活出自信自在的人生

　　一個人會念書，不見得有自信，因為他可能拙於與人相處；就算他人際關係不錯，也未必有自信，因為他可能不知道如何自處。一旦陷於孤獨寂寞的處境，難免回顧茫然，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。
　　在唸書方面我很幸運，因為所學的是哲學。哲學這種學科，年輕時看似無用，年紀大了卻離不開它。更幸運的是，我從儒家學會了自信。與人相處，在言行上都要有所考慮。這時要考慮的是三點：內心感受要真誠、對方期許要溝通、社會規範要遵守。
　　這三者若是無法相容，則只有回歸真誠。這時真誠可能使我孤立無援，那麼學習孔子吧！他可以「知其不可為而為之」，是因為「五十而知天命」，能知道自己做為一個人應該承擔的使命，那麼在面對困難險阻時，不是依然充滿自信並且樂在其中嗎？孟子不也是如此嗎？在天下人都說他「好辯」時，他照樣公然宣稱「反身而誠，樂莫大焉」。這實在讓人又羨慕又尊敬！
　　一個自信的人往往「律己甚嚴」，多了一份戒慎恐懼的心情。因此，我們希望更進一步可以做到自在。儒家當然也是自在的，但是道家說起自在，似乎更為親切有味。老子眼見天下大亂，建議我們「保持距離，心策安全」，方法則是虛靜恬淡，不爭無為。他的無為不是字面上的「無所作為」，而是由智慧看透整體狀況之後所採取的「無心而為」。做你該做的事，但是不存著刻意的目的。於是，過程即是目的，剎那亦有美感。
　　莊子的秘訣是「化」與「遊」。在化解壓力時，要有凌空觀照的眼光，對於世間相對的價值，能夠尊重而不執著；對於自身的具體遭遇，也可以經由理解而不帶任何情緒反應。西方近代哲人斯比諾莎說：「不要哭，不要笑，要理解。」可謂早已有之。
　　若是萬物由道而來，又回歸於道。一方面，道「無所不在」；另一方面，萬物皆有道在其中，因而彰顯了道的光華。既然如此，人生還有什麼匱乏？還有什麼可以抱怨的？人生不是應該除了燦爛洋溢的美感之外，沒有任何一點點遺憾嗎？莊子正是如此看待他的人生。方今天下未必大亂，而人心卻早已浮動不安，我們且向傳統文化求援，或許可以得到深刻的啟發，學會儒家的自信，與道家的自在，然後度過自己獨特而可貴的人生！
【本文取之於 傅佩榮 (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)】